不如喝可乐。
承蒙不弃。本质是很无趣的人。不温柔。西皮萌得乱七八糟。比起小红心小蓝手更期望得到评论和交流。活于小号。不写文的时候都在视奸太太。LOF封面是凉皮皮的字。

【黄喻】不周

>很久之前的脑洞啦。写到后来发现想表达的完全没有表达出来(死目。

>有辣——(比划)么大的年龄差,小黄大喻。背景大概是民国后期到新中国初期,不过避开了相关背景布拉布拉,总之都是假装正经的胡诌。如果有小可爱愿意捉虫我会很感谢的(笑。最后,BE预警!!

——

【黄喻】不周

“我原本所期待我应持有的心情,应当是那种缓缓而来、波澜不惊的乐音,然而后来想起来,却发现不仅仅止于此。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年一脚踏进了清冽的溪涧里,瞬间流光飞溅,把呕哑嘲哳变为踏歌而行。他说那便是欢喜了。”

 

金发碧眼的主持人向黄少天点头致意,后者在致敬的掌声中走上台去。这个在人类难解的数学问题上跨出一大步的男人,早已走出了国界,令世界上专业学者和数学爱好者充满期待。当然今天台下观众并不纯粹,除了少数该大学本校的学生和数学家以外,还有部分作者和杂志主编。黄少天——这个年逾五十却依然精神矍铄,身材挺拔,具有那个年纪特有的气质的中国人身上拥有的夺人眼球,除了他个人在相关领域里取得的成就以外,还有他流利快速的英语口语和标准的发音,敏捷的思维,以及风趣幽默、有些话多而不令人讨厌的谈吐。他们今天同样期待黄少天说点什么有趣的,可是没有。

黄少天破天荒地拿了他做笔记的厚笔记本,其中有一页夹着一片他家乡的柳叶。独身在外的人,“家乡”一词简直可以包含太多东西,在脑海里翻沸,在目光里沉淀。等他抬起头来,眼里有不常有的庄重和温柔,没有精彩的开场白,也并非单刀直入的数学报告,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整个礼堂里回荡。

“我站在这里,把今天送给喻文州。”我也曾梦想与你一起,在所有的辗转反侧之后,站在这里,接受万众瞩目。

台下有两三位黄少天的学生,他们先听懂了,于是构成了掌声的前奏。其他人或因为听不懂中文,或因为不详个中缘由,掌声显得茫然而空旷。但最后掌声仍然响彻,汹涌澎湃宛如滞后了几十年的浪潮。

 

黄少天用力推开喻文州办公室的门,墙上有少许灰尘晃晃悠悠飘落下来,但是将将要撞上墙壁的木门被黄少天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喻文州在桌上趴着小憩,背影缩成孤独而坚固的一小块。黄少天轻手轻脚往喻文州那边移动,布袋子无声地落在书桌上。

黄少天没敢动房间里的另一把椅子,但一时又找不到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他绕着喻文州身后走了一个圆弧,从右到左看到了两本书店新到的书、书上安静休息的眼镜、被压在胳膊肘底下的笔记本以及码得整整齐齐的教案。他在喻文州上方探着身子,终于看到他的一只眼睛,眼睫毛还在轻轻翕动,眉毛并不十分舒展,另外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衣袖里令人难以观察了,总之不知是因为姿势太过僵硬还是睡眠环境不够舒适,他似乎睡眠很浅。

就在黄少天自觉没趣的时候,他发现三根白头发在一片柔顺的黑里面不知好歹地生长。其实这几丝的白根本算不上明显,要说也只是黄少天看得太久太仔细,并且挨得太近,几乎瞬间就可以确信这并非光线问题。他呼吸一滞,有些看了不该看的又难以回避的尴尬,他自然不能说服自己当作没看见,但又真真切切地不愿意承认,脑海里回荡着孔老夫子的那句“非礼勿视”,可这哪有礼不礼的。几根白头发而已,过个二十年黄少天头上也会长的,时间再久点谁都不能避免满头霜雪。

然而他犹豫再三差点直起来的腰又半途弯下去,从一小撮头发里捻了捻,一根白头发被拉起在两指之间。他此时姿势别扭,却又大姑娘绣花似的害怕这头发逃逸了,还得顾及着睡着的喻文州的感受。担心喻文州被他吵醒,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发根上端,另一只手把头发在指节上绕了两圈,用了巧劲一拔,白头发的确是被这么拉出了营地。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过程惊心动魄得不得了,黄少天隔了片刻方才敢去看喻文州的睡颜,好在他没醒,甚至可能因为减少了一根白发的质量而眉头舒展了些许。黄少天如法炮制揪掉第二根白发,这次喻文州动了动,他的手来不及避开,正好撞上喻文州醒来抬起的头。

喻文州转过头时双眼惺忪,似乎有点不明白眼前的状况,但很快清醒过来,朝黄少天笑了笑,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却是盖不住了。“你来了啊。”

黄少天点点头,示意喻文州去看他带来的小点心。后者垂下眼睛整理桌上的纸笔,不咸不淡地开口,“怎么也没回你父母那儿多待几天?”

黄少天料到他要问这个问题了,立马撇下嘴角弯成一个委屈的弧度,把情绪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呀?整天无聊得很,没有同学玩,爸妈的朋友我又不认识,动不动就从这个厅走到那个厅,我看着就心烦。当时我就想,要我去听老头子之乎者也我都愿意。哎喻老师你别告诉我语文老师我叫他老头子的事啊,我这次的文章还没补上呢。”

喻文州闻言笑了笑,黄少天吃定了他护着自己学生,“那你在我这儿就不无聊?”

被问到的人打住了话头,“哪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数学,我还巴不得在你这儿从早学到晚呢!”和别的同学相比,黄少天返校的日期的确早得出奇,偏偏他本人没有这样的感觉,还觉得自己回来得晚了。

说着话,他动作也不停,毫不客套地拉开喻文州斜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却惊讶地发现对方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一副要起身离开的样子。“哎哎哎喻老师你不写教案了呀?我可以帮你的。”

喻文州恰好把笔记本和纸张一起放进包里——连同那差点被遗忘了的一袋子点心,直起身背过手去敲了敲因为久坐而不太适应的后背,“写累了,出去走走,顺便去老陈那儿拿个东西。”

黄少天不知处于什么情感“哦”了一声,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迭声的“我陪你”,便跟在喻文州身后。这一下,他看见喻文州的后脑勺就又想起那未完成的动作和心心念念的白头发,难以说出口——尤其是在喻文州回身朝他微笑以后,又像有粒沙子硌在脚底心似的不愿将就。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感到少年的年轻气盛被抚平了一点点,意识到他和喻文州隔着无法缩短的二十年。

君生我未生。

 

“这洋人的冬天就是不比国内,没什么力道。”黄少天站在英国的街头感叹。郑轩站在他身边瑟瑟发抖,把自己缩进大衣里仍旧难以抵御寒气。“什么没力道,黄少你是还嫌不够冷是么?”

被吐槽的人斜睨身边大写的“压力山大”一眼,脸上写满了对没见过市面的人的鄙夷,难得没有聒噪,只吐出三个字嘲讽,“你不懂。”

黄少天身处金发碧眼的街头,突然觉得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都像宣纸上洇开的墨一样,渐渐变得模糊而宽泛了。那时小有所成的他想起的是八年前,他和喻文州一起散步的冬天。

那时黄少天和喻文州并肩行走,旁边还带着一辆偶尔吱嘎吱嘎的自行车,那时说话哈出的气在半空里形成白雾,显得干净又温暖。喻文州指着斜前方的一栋楼,说,这栋楼上面几层就要被租出去了,下个学期大抵要委屈你们和另一个年级挤一挤了。

黄少天嘴上说着人多点好啊,暖和,热闹。但他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惋惜,偏过头去看喻文州的脸时又看不出什么,如同当天没下雪却依旧清冷的天空一样,清清白白。他只好自己琢磨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了。

他明明感觉不多久之前才入的学,并且早已过了如竹子般疯了一样拔高的年纪,这里的楼房却好像已经矮了不少,墙上挂着的爬山虎又长个没底似的。再往前看,那是他刚入学时跨过的校门,看起来也很近。那时他对函数几何如饥似渴,却打定主意地对文史一类不感兴趣。讲到孔孟那一课时,他坐在最后一排,坚持了小半节课终于撑不住,在纸面上打起了草稿。那节课喻文州恰好来旁听,拿着本小本子写写划划。他虽然也可算是小有名气的数学家,但是长了一张显年轻的脸,黄少天初见时忍不住多打量几眼,以为是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刚来实习的老师。

直到后来喻文州轻敲黑板,写下一个“喻”字,再到他不紧不慢的书写运算,讲课时的仅仅有条,埋头演算时被人撞破瞬间的茫然,黄少天都忍不住把这些和那天瞥了他写写画画的稿纸一眼然后侧头微笑的喻文州联系起来,仿佛做梦一般。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黄少天留下的第一印象太过微妙,第一节数学课喻老师就点了他的名。他本来就有天赋,脑子灵活,且又有进取的热情,喻文州不吝多加关照,一来二去,黄少天已然成为同学中出类拔萃的人。

只不过那时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风华正茂血气方刚,谁也不肯轻易服了谁,即使不得不承认黄少天在数学方面的优秀,却也不太愿意腆着脸上去巴结,更何况是这么一位备受老师青睐的佼佼者,难保热脸贴了冷屁股还落人话柄。黄少天也是那血气方刚中的一员,自是有他为人处世的一套。别人若是真心,他自然掏心掏肺;也有人出于嫉妒质疑中伤的,他顶多中指回应,大多数时候该干嘛干嘛,流言虽尖锐可也剜不了他一块肉,反而以另一种形式证明了出色。

于是黄少天不刻意追求成群结队,每天推着自行车进出校门,运气好还能碰上喻文州,两个人一起走一段。现在想起来那实在是最无所忧虑的日子,黄少天聪明但尚未经过生活打磨,两个人聊的大多还是当天的课业,或者黄少天从别处看到什么有疑惑的就攒到放课了去寻喻文州。他脑子转得快,喻文州点到为止,两个人聊起来带劲,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享受。

二十二岁的黄少天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回溯过往,想起最多的还是在国内大学里和喻文州一起的四年。毕业的时候喻文州帮他抚平了肩膀上的褶皱,眼里有很多情绪似的,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前二十年,黄少天作为亲人和朋友的骄傲或者,而之后辗转他乡漂泊海外,一直是那四年支撑着他度过了一路的孤独和炎凉。他仍然充满希望,希望里不可缺少喻文州。

 

“我们这些人,除了教书也没有什么擅长的了,”喻文州吹开杯子里浮起的茶沫,“安安心心做好眼前的事吧。”

“也是,现在天变得太快,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同事一下子变得有些消极。喻文州没再接话,他平时也关心政治,隐隐能推测出一点内容。但这样思索往往比钻进数学还让他觉得疲惫,索性不纠结于此,到了不惑的年纪倒是坦然得很。

“哎你之前教出来的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哦,是黄少天吧!好像他在国外混得挺好啊,之前一个课题还申请到了奖金。”喻文州发了一会儿呆,不知怎么的对方的话题就突然拐到了自己的学生上。事实上黄少天这几年也曾寄信给喻文州,大多讲的是学业的进度,夹杂着几件异乡的趣事,喻文州偶尔回信,大多是出于师长的鼓励和建议。他不知道黄少天写了多少,或许也有信件失散在兵荒马乱岁月匆忙中,无从查知了。

喻文州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微笑起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们这些人以后比我们有作为。”

同事也真心实意地感叹,“那肯定的啊,国家的小太阳啊。”

喻文州在心里接了一句,也是我的小太阳。

 

黄少天长到二十三岁,头一回领会到“近乡情更怯”的真正涵义。他这回带着大大小小的名头回来,在报纸上也占了不小的篇幅,可算是真正的衣锦还乡。他安顿好行李就跑到车站接着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去他的母校,喻文州还在那里。在三万英尺的上空时,黄少天昏昏沉沉的,时差让他不适应,却在踏上故土开始走神和长时间的沉默。郑轩在一边摇着头故作深沉调侃,只思人,未思乡。

黄少天没有藏着掖着,可也从不曾料到这份感情已经明显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再这么想下去思路可就越来越歪了。黄少天甩甩脑袋,强自安慰自己这次回来只不过是学生对老师的探望。说是这么说,黄少天心里却是演练了一路,回过神来他已经在校园里的。就好像毕业和出国留学都是一场梦,他又回到这里,和第一次来时一样。

这是在上课时间,校园里比较安静,他倒没想到会是这种气氛。学校似乎把当年那栋因为缺乏资金租出去的楼收回来了,里面有充满了和当年的黄少天差不多的少年。

他没有立即去找喻文州,而是在雨后的操场上晃悠了一圈,踢着一颗湿漉漉的石头,跟着它走到了穿过学校一角的河流边上。石头噗通一下跌落到水里,黄少天抬起头才发现他离教学楼不远了,索性沿着墙角一路走。教学楼背后的草丛里,他像是个来偷听的人,而屋里讲课的人唤起他模模糊糊的记忆,还能想起哪节课讲的什么内容。

但很快他就走不动了,不用抬头看只听声音就知道那是谁。他抬眼望过去,喻文州正好停下了话头背过身在黑板上板书,粉笔灰随着哒哒的声响飘落下来。黄少天突然觉得胸腔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心绪起伏在这一刻缠绕成结解不开了。在异乡的夜梦里,在隔山隔水的念想里,这个人出现得太多次了,多得几乎要使黄少天认为这是一种理所应当的习惯,就和每个远行的游子都会思乡一般,就和“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一样伴随了每一段无法亲临现场的时光。然而在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过来,喻文州不是故国的念想,不是时光的缩影,而是他本就是那段时光,从其他一切之中脱颖而出,尤为浓墨重彩,念念不忘。

黄少天原以为距离他从这里走出去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但仔细一算只不过两年,喻文州本来就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年轻一些,现在看来还是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温温和和,不笑的时候让人不由自主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他接下来讲的话上。

喻文州讲课时不紧不慢,让人听着很舒服。当时和黄少天同届的也有几个以数学为枯燥乏味的学科的,但偏偏喻文州上课不让他们感到紧张和压力,颠覆了他们对数学老师以及数学的认识,以至于不少同学私下里讨论喻文州不像个数学老师,招来一片附和。但对于黄少天这种感觉并不十分明显,他真正享受的应该是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他和喻文州一人盘踞桌子的一边,资料书本堆在一起,他们各干各的,长时间地不说一句话,间或有自言自语地嘀咕。等很久了有一边毫无征兆地报出一个数字或者一个公式,对面抬起头会心一笑,然后继续埋头干事。或者被打断的人前倾着身子拉过对面的稿纸查看,对于数字的讨论倒是有一种畅快。那时候他们不知道一秒有多短,一天有多长,安静显得不那么寂寞,对话显得不那么必不可少,一个眼神就可蕴藏万千,连大部分人避之不及的论文都显得可爱起来。

这和当下的场景重合起来。喻文州在讲着自己的课,内容和黄少天无关;黄少天静静地看着喻文州,似乎也和那个画面中的人没有关系了。同样地,环境可忽略,时间可不计,黄少天不知道自己以怎样的姿态站了多久,以至于喻文州无意中偏过头看到他时露出的一瞬间的怔忪让他如梦初醒,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躲起来,于是他的身体也这么做了,来不及他的脑中多加思考,飞也似地逃开,像一个逃课的顽童,留给还在发愣的人一个过于仓皇狼狈的背影,从窗户的一角撇去了。上着课的学生发现在老师讲着讲着莫名地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窗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黄少天又在家乡呆了几年,其间和喻文州联系也算密切。黄少天还是那个黄少天,攒着一股子热情和活力扑到工作和生活上,但是在长辈眼中总还是不沉稳的。喻文州也还是那个喻文州,治学认真严谨,待人妥帖客气。他们之间一次也没有谈起某人某次仓皇的逃跑,黄少天无从解释,喻文州未曾过问。正如喻文州也曾放弃调任南京的大好机会,那时黄少天在留学,喻文州没告诉他便不知道,后来听说了他也没有问。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说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的,有的需要掖在掌心藏在心里烂在肚里,也算扯平了。

黄少天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大施拳脚熠熠生辉,也带出了几个关门弟子,喻文州仿佛打定了主意当一辈子的人民教师,静水流深,沧笙踏歌。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注定了不会给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的人们以岁月静好。好在那个时代的人对于离别和奔波这些事,往往在提早做心理准备。

而黄少天终究要跨过那条浅浅的海峡,不愿意归不愿意,抗拒归抗拒,来自各方的压力却堵死了其余的路。他早就不是那个能随便耍小性子的孩子了。

喻文州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长长地“哦——”了一声,像是在算黄少天远走的年月。他嘱咐了好多,除却挽留,到最后没话说了,停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们很近的。

黄少天把行李家当收拾好后又特意回了一次学校,喻文州恰好也在休息,两个人就在河边看风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喻文州拍拍黄少天的肩膀,“以后就是一个人啦,照顾好自己,别跟个小孩子似的了。”

黄少天笑着跳开,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怎么会怎么会,倒是老师你别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呀,我在国外不也好好的吗?”但是却难免思及将来,不会再有人告诉他这么做是好还是不好,喻文州会不会开心。

“而且这里都没有柳树,古人不都说要折柳送别的吗!”黄少天挠着头发,“现在一点都没有气氛啊!”

喻文州看着他笑了一会儿,就像很久很久一样。然后他听见黄少天说:“老师……嗯,你希望我留下来吗?”大概是心怀忐忑,声音到最后越来越低。

喻文州没说话,转过头去看湖水的波光,时间长到黄少天以为他不会听到回答,“这和我是不是希望没有关系,但你的未来肯定不能囿于这个小地方,”眼前不只一片湖,还有万水千山,“我不能骗你的。”

黄少天低下头,心里有声音久久地回响。其实来之前,他就想,只要喻文州说一句希望,表达出一点点想要的意思,他就不走了,谁来劝都不走。然而没有。所以最后他只能把握紧了的拳又松开,用力提高了声音几乎在喊,“那你等我回来!你等我回来……”可是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最后他自暴自弃如同小孩子任性撒娇,“总之你就等我回来!”

喻文州僵硬的后背松懈下来,歪着头似乎真的在思考黄少天的话,轻轻说出一个“好”。之后仿佛一瞬间苍老。

黄少天大踏步地走开了,踢下草叶上清晨的露水。他把家乡、过往和喻文州留在原地,独自跨过一道坎,无岁月可回头。

 

“牵野牛,爬高楼;高楼高,爬树梢……”孩童手拿风车从石板路上跑过了,在单调的背景里活泼而鲜明。那所大学几经迁址终究回到原地,那条河也还在流淌。黄少天花了二十年都没有跨过那道浅浅的海峡,而今踏上故土的时刻已经离孩童的形态太远太远了,带着尘与土,也披着云和月。并且这次,没有喻文州。

他在这片工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兢兢业业,桃李芬芳。然而始终无妻,他所说的不强求,孑然一身也未尝不可。生命最后念叨的也是那时隔山隔水的黄少天,最后归于尘土安眠此处。黄少天不在的二十年,他在河边种柳树。刚开始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后来他的学生也逐渐加入进来。他说等归人来时,杨柳依依。

他任教的大学保留了喻文州的一部分遗物,说是要交给黄少天。黄少天去取时才发现喻文州的一生简单得有些过分,教学和研究的笔记留给了学校,论文变成了给世界的礼物,衣物琐碎没什么好留的,最后到黄少天手里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木盒子。

“你看啊这个人,我在台湾写了那么多封信,也不知道寄没寄到,他一封都没有回给我。到最后却要我来给他收拾东西。”黄少天垂着眼睛微笑,露出中年人特有的安稳时的疲惫。

但笑和疲惫在他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停止了。最上面是一根枯萎的柳条。柳条压着的,是黄少天寄过来的每一封信,每一封都完好且珍重地保存,甚至连顺序都没有错,以及喻文州每一封郑重写下但从来没有寄出的信也一并放在那里。年代久远,当时黄少天写信寄信和喻文州读信回信时的心情都已不可考。他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泪水滴下来,墨水洇开一大片,连同视线一起模糊,他拿信的手鲜有的颤抖。盒子最底下是喻文州的一本笔记本,上面是报纸的一小块一小块,被裁剪下来,整齐地贴在笔记本的每一页上,每一小块报道的都是同一个人。在二十年里,他极尽所能搜集关于黄少天的消息,尽管没有必要,却也声音嘶哑地呐喊。

我想你留下来。我不能骗你的。

黄少天最后轻轻地把盒子盖上,把手掌覆在尚且湿润的眼睛上。就像没遇见喻文州前独自沮丧的模样。无论看不看得见,你总占了某人冗长的岁月。而狭路相逢,恰恰总是适逢其会,水穷云起,而鲜衣怒马正少年的,也恰好是你。

“你看这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却让我余生挂念。”

他从那时起,重新变回一个孩子。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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