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喝可乐。
承蒙不弃。本质是很无趣的人。不温柔。西皮萌得乱七八糟。比起小红心小蓝手更期望得到评论和交流。活于小号。不写文的时候都在视奸太太。LOF封面是凉皮皮的字。

【黄喻】从日出开始

>瞎写写。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尝试。
>结果还是错过了8.10。就当做是迟到的生贺吧。少天天生日快乐!

——
【黄喻】从日出开始。

太阳还没升起来。男人对着摇曳的烛光站了一会儿,目光撇到桌上摆着的照片,那是他和另外两个少年的合照。其中一个看起来很阳光,脸上脏兮兮的但却并不影响他笑容灿烂,另一个要腼腆一些,因为不太适应强烈的太阳光而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点点,这个微笑看起来很干净。照片上的男人比目前年轻一点,站在两个少年身后,搭着他们的肩膀。但是现在他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段记忆有些模糊了,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框整个倒扣下来压在桌上。过了一会儿,他的鲜血滴在地上,黑色的雾气从房间里涌出来。

 

“我试过熬夜、通宵,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第二天日出的时候,我就会忘记自己是谁,都发生了什么。有人在瞬间偷走了我的记忆,逼得我非得重头开始。这个时候才会觉得我在这里写字是很必要很有用的事情。”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把房间照得亮堂了,桌上的几盆多肉沾了点发光的小球,看来是有人在不久前来过并且浇了水。有些轻微的头疼,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发呆——他不确定这个天花板相比昨天有没有变化,因为他的脑海里没有昨天。确定了脑海里还是挤满了白雾以及隐隐约约的茫然后,他还是决定起床。

这个时候,一本摊在床头柜上的书总是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好像有人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故意把它放在那儿。等黄少天翻了几页才知道原来这本看起来厚重的老古董一样的书本原来是笔记本,不过想来不会有人拿着它去听课勘测做笔记就是了。书本扉页就告诉他里面所写的文字的作者就是他自己。黄少天找了支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对比笔迹,虽然脑中毫无印象但事实确实如此。

笔记本里写的大概是黄少天最近一段时间的每一天,然而说是日记更像是流水账,他把每一天都事无巨细地记下来。更重要的是,尽管每天都有差别,但整体就像一部不断重复的小说,没有精彩部分。黄少天起初看了一小部分就有了放弃的念头,但是扉页上还交代要他看完。随着页数一页一页增加,黄少天逐渐接受了主角是自己的设定,虽然毫无记忆但是他脑海中已经根据文字上演小剧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完整回顾了过去的七天,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从房间走出去黄少天就身处古堡的旋转楼梯上。与其说是古堡,不如说更像是一座五脏俱全的高塔——这是笔记本里写过的。旋转楼梯像蛇一样沿着墙壁盘旋而上,靠外侧就是一扇扇掩上的门,背后是有着各种功能的房间——不过大多是被用作储藏室里——这也是笔记本里记过的。

黄少天楼梯拾级而上,一路研究右手边的门,对这个建筑有了除来源于笔记本以外的大概的认识。每扇门的设计风格大体类似,但是一些细节的花纹和装饰倒是不同,不过从外面看到底是看不出什么的。就这样绕了两三圈,他停下了,因为房间的门开着。从再往前比较远的地方没有门这一点来判断,这应该是一个狭长的厅。黄少天前倾着身子向里张望,房间里是排满的圆弧形的书架,望不到头似的,靠近门口的是一个小书桌和椅子,房间的使用者正在看报纸。

“……喻文州?你是文州吧?”黄少天出声前犹豫了一下,总觉得是自己打扰了。哦对了,笔记本里写着整栋建筑里一共只有两个人,面前这个人总不能是黄少天吧?那么就是喻文州了。

喻文州点点头把报纸随手叠在桌上,再把眼镜压在上面,站起来绕过桌子向黄少天走来,“还没吃过东西吧?我带你去。”他转身带上图书室的门的时候很自然地握着杵在门口的黄少天的手腕,示意他转个方向。黄少天“呃——”了一声,难得地没说出什么话,跟着走了。

喻文州话不多,似乎没想着要解释什么,黄少天还在咀嚼笔记本里的东西,途径一扇扇门还要碎碎念,倒像是熟悉这里的解说似的,有时候会中途停下来像喻文州抛过去一个询问正确与否的眼神,接到对方的微笑肯定后就换上了“我就知道嘛”的表情,然后继续絮絮叨叨。

“记性不错。”喻文州说。

其实这话目前听来怎么都不对,黄少天明明毫无此前的记忆,然而喻文州这么一说听起来却完全没有什么让人觉得不妥的意思。

黄少天却突然停下脚步,有些喻文州此前陌生的犹豫,“我每天都这样吗?”

“什么?”喻文州有些茫然,“你的确会忘掉昨天发生了什么,可是现在不用太在意……”

“不是说这个,”黄少天抓抓脑袋,“这个我从本子上知道了,就是类似于每天早上记忆重置……啊不是说这个其实我想问的是,我每天都说一样的话吗?因为不记得昨天,所以要问的问题要说的话会差不多吧。”他以前从不会斟酌用词,“你会不会觉得每天差不多的事情都重复一遍比较烦躁无聊?”

喻文州听到这里为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摆摆手打断他,“你想错方向了,能为我考虑我很开心,但是你不知道,每一天都不一样。”喻文州自顾自掰着手指回忆,“你当初熟悉这屋子用了一星期,虽然不记得以前的内容,可是笔记本就跟存档点一样,你每天都在昨天的基础上推进副本……哦到了。”

黄少天还在思考喻文州离奇的比喻,发现对这一切毫无概念,然而喻文州推开门的动作却阻止了他的继续思考。他原以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应该是厨房,但事实上相对于厨房这个房间过于巨大了,尽管靠着墙壁的一周的确被灶台盥洗台橱柜坏绕,冰箱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食物的气味。但是,只要让一个布置得十分周全的房间看起来不像厨房,只需要一棵从地板长到天花板的树就可以了,哦,确切地说,树冠部分已经在上面的房间了。

黄少天的注意力也不全在那棵树上,盥洗台上有一块奶油蛋糕和五六只青色的小生物——呃,之所以说是小生物,是因为黄少天不知道这是什么,印象中也从来没见过,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黄少天只能说那更接近于小时候在书上看过的小精灵。

不过它们和书上画的插图有些出入。这些小生物在身材上和番薯差不多,似乎可以飘浮,必要的时候也会有手脚。黄少天第一次看到它们视觉冲击太过强烈,一时没反应过来,似乎对面也是一样的情况,两种生物大眼瞪小眼僵持三秒钟。突然小精灵们发出咕噜的尖叫,一哄而散,像小流星一样窜到树叶间去了。房间里马上安静下来,只有树上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哇靠这是什么啊吓我一跳?”

“小精灵。”喻文州淡定道。

黄少天直直地看着喻文州,“你养殖小精灵?”

后者摆摆手,像是要抵挡他的目光,“平时它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的——哎你别这么看着我。”

“你养殖小精灵?”

“今天大概是想要给自己开小灶吃零食了。”

“你养殖小精灵?”

喻文州歪了歪头,呼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它们算是暂住在这儿,我给它们提供这棵树。”

黄少天还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你有什么好处啊?虽然在家里养精灵听起来是很拉风。”

“帮我做饭打扫卫生端茶送水修灯泡拿报纸……”喻文州在对方鄙夷的目光里补充说明,“这里空间真的很大啊。”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设定,“对了你刚刚是不是说它们平时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是吧你肯定说了吧。”

喻文州并不否认,“平时你出现的时候它们就会避开。我不是指你不友善,因为你有一次欺负它们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欺负?怎么欺负?”

“你把树砍了。”喻文州在破功前一秒打住话题,“这个我们以后再谈。”

黄少天还在不依不饶,“等等你给我说清楚啊我为什么要砍树?我什么仇什么怨要砍它们的树?”然而喻文州欺负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根本不回应黄少天喋喋不休的疑问,拉着他睡袍的袖子再次转了个方向。

“进去。”喻文州带着黄少天在差不多一人高的橱柜前站定,拉开其中一扇门。

“啊?!”

“我说,你先进去。”

“先”?!看来这喻文州也是要跟着进去了。这么说来,这两个大男人要记在这狭窄的柜子里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了。黄少天虽然记忆储存方面出了点问题但是脑筋还是灵活的。

“我说,虽然你对我挺好,目前为止我对你感觉也不错,但是但是……”黄少天再次挠了挠头,“在我印象里我们才是第一次见面呀,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大男人这样从不太好吧……”

喻文州不屑于解释,力气不小地推了黄少天一把,后者一个趔趄进了橱柜扶了一下柜门才站稳。“喂,你……”

喻文州跟进来,在黑暗里催促道,“往前走。”

咦居然不是要酿酿酱酱吗?黄少天迟疑了片刻还是从善如流往前走。直到黄少天看到外面的光亮才明白他所认为的橱柜只是一道连接餐厅的通道。黄少天假装忘记刚才他的脑洞,回过头来看着喻文州,吐字清晰,“哇哦——”

餐厅正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圆木桩,黄少天猜想那是餐桌。当他还在打量室内布置的时候,喻文州在餐刀盒里拿出了一块黑森林,黄少天才认识到那其实是一个小型的烤箱。

看来要把这个写进笔记本里去了。黄少天一边享用食物一边在心里默默打算。“哎文州,你为什么要把家里弄成这个样子啊?不过真的好酷啊。”

“你设计的。”喻文州波澜不惊,面对着墙壁摆弄墙上的耳机——哦,应该说是一个形似耳机的物体。

黄少天盯着眼前的盘子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喻文州的眼神是今天没有过的坚定,“我以前是怎样的人?我想知道一点以前的事。”

这样的情况大概是九天以前开始的。“因为一场事故。”笔记本里是这样写的,然而这一笔带过的原因显然不能让黄少天满意,所有的茫然和空白都应该有其根据。他更想知道自己以前的年岁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喻文州有意无意回避这个问题的原因。

“怎样的人?”喻文州重复了一遍,“我们以前是无业游民,到处逛的那种。”

“无业游民?”黄少天显然不信,并且对对方隐瞒的态度有些不满,“什么经济来源能让你有这样的房子啊?”

“听我说完。”喻文州伸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我说的是类似探险家那种职业,不过没有那么纯粹,其中有一个目的就是去找各种……嗯,有点奇怪或者珍稀的东西,这种东西往往有市无价。遇上形式好的时候,我们还能找到赞助人。”

喻文州看到黄少天虽然听得很认真但是真的要理解自己的身份还是需要点时间的,“之前你是我的搭档,帮了我很多很多忙,总之是很出色的猎人。”

黄少天用胳膊肘撑着桌面举着右手提问,“这么说来我应该是你最好的朋友咯?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些稀有的东西是什么?”

“包括很多,”喻文州在黄少天面前转了半圈,托着下巴列举,“比如能储存能量的水晶,乌沉木,亚克星蓝羽,只要找到什么别人可能感兴趣的就都算……还有你脖子上挂的那个也算。”

“嗯?”黄少天在胸口摸索,摸到一块磨得光滑圆润的扁平椭球形蓝宝石,便递给喻文州。喻文州拿了个芭蕉叶状的盘子,接满了水,然后把蓝宝石放在盘子中心的位置。水面很快呈现出镜面的样子,以沉在底下的蓝宝石为中心投射出以水蓝色为主色调的画面平铺其上。

黄少天歪着脖子换了个角度,“这是……地图?!”

他的惊讶在喻文州意料之中。“对,我们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在上面记录,不仅仅是地理位置,还包括那里的气候信息,大概的矿藏分布,以及其他的一些事情。不过这里水面不够大,你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

喻文州把石头捞出来,擦干净后重新挂在黄少天脖子上。他弓着腰低头的时候,他的头发擦过黄少天的脸颊,黄少天偏着头也很看到他低垂的眉眼和闪动的睫毛,宛如一个拥抱的姿势。“听起来我们之间好像有很多故事。”

喻文州直起身,轻轻地笑了一下,“但是对你来说一定是像在听别人的故事的感觉吧。没关系,我能理解,我们可以慢慢来。”

黄少天感觉口腔里都是黑森林的味道。他站起来,走到满脸疑惑的喻文州的面前。后者看他表情严肃,刚想开口问怎么了,黄少天却轻轻抬起喻文州的手臂,然后自己也张开双臂,身体前倾。

这是一个拥抱。不是那种紧到密不透风的拥抱,而更像是一种礼节,只不过太温柔了,像是怕揉碎了一阵微风,持续的时间也更长,如同抒情歌曲的最后一个尾音的跌宕。“我也很遗憾,我也想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我会把这些事情都记下来,记到我的本子里,直到我想起来的那一天。”

他看不见喻文州的表情,但是能够知道他缓缓抬起手臂,像他自己一样环绕着他,手掌贴着他的背部。

 

黄少天自行安排的时间很多,毕竟喻文州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虽然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甚至不用出门,但是整天泡在书堆里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他向黄少天介绍自己的工作的时候不甚详细,却绝不会像他所说的那么轻松。

黄少天转着笔,盯着面前的发着白光的塔形灯回顾今天一整天——现在他对这屋子里的任何出人意料的物体都不会太惊讶了。

“咦,你还不休息?”然而黄少天听到喻文州推门进来的声音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正在自己心里被反复思量的人不早不迟来到,总是有点感觉微妙的,尤其是当对方还是来给自己送热牛奶的时候。

这时候喻文州换了显得懒散的睡袍,只不过眼镜还没摘,也不知道他刚刚在看什么。“你在写日记吗?”黄少天发出一个“嗯”作为回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不是太烫,温度刚刚好。大概是以前的习惯吧,他对自己自嘲,真像个还需要人管住的小孩子啊。

“你今天写了什么?”喻文州掐着黄少天喝牛奶的时间,歪着脖子视线越过黄少天的肩膀试图去瞄笔记本上的内容。“喂!犯规啊!不许看不许看,你这是侵犯我的个人隐私你知道吗!”黄少天顾不及好好地把杯子放稳在桌子上,把笔记本按在胳膊底下,几乎整个人都趴了上去。牛奶在杯子里很惊险地晃了几下,最后还是平息了波涛。

喻文州扶了扶桌子,并不勉强,“好好好,你写你的,我不看就是了。”然而这并不能瓦解黄少天的警惕心,他用背部挡着喻文州的视线,飞快地把本子合上,放远了些,确认喻文州不能在他之前伸手够到。

“不过我刚刚写着写着,发现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黄少天转过来挺直了脊背正对着喻文州,“我有点不太明白,你说我们是搭档是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对啊,怎么了?”喻文州皱起了眉头。他皱眉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像生气、不悦,或者困惑,更想是一种认为“不应该是这样”的情绪上的抵触。他面上还是平时那样平稳的模样,没有立刻出言反驳,也没有激烈的据理力争。但是他皱眉的样子好看却更容易让人把心揪起来,有一种用手指把眉毛抚平的冲动。

于是黄少天也就跟随内心这么做了。他的指尖触到喻文州的眼睫的时候,他突然想不起接下来怎么做了,只好放轻了声音说,“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啊。”好在喻文州也只是愣了一下没有退缩,反而显得十分温顺地低着头垂下眼睛,任凭黄少天描出自己眉毛的形状。

“我总觉得不是那样的。”黄少天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说我不相信你,事实恰恰相反。我只是单纯觉得我们之间的感觉不对,你看我的样子,还有我自己心里的感受……”黄少天突然觉得十分懊恼,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清楚地表达他的想法。然而他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品味这种肺腑难言的挫败感,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于破罐子破摔的英勇。

他一只手撑着凳子,再度绷直了身体去凑近喻文州,“我觉得更应该像这样。”两个人相对近在咫尺的时候,黄少天闭上了眼睛,他们的唇贴在一起,却又似乎是不作贪恋地迅速离开。是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是宛如初恋的小心翼翼,是黄少天此时砰砰跳动喧然作响的心脏,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却不敢抬起眼睛观察喻文州的眼睛。

他的脑中不断重复喻文州那样柔软的嘴唇和自己的贴在一起,还有奶香萦绕,或者再之前他们靠得那么近,大量冗余的大脑却再无法装进新的东西了。“是这样。”最后他只能这样再次郑重申明。

不然你以为呢?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感觉脖子酸得简直不是自己的了。他趁着还没完全清醒也顺便等了等模糊的视线,以便自己明白了浑身酸痛的原因了,哦,自己趴在写字台上睡了一夜。他脑子里还留着一些茫然的余韵,反应都要慢一拍。

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开始下意识打量周围。面前探着一本很厚的大开本笔记本,上面还有压出来的折痕和凹陷,自己应该就是在这上面度过了一个晚上。黄少天借着清晨的阳光草草翻了翻,了解了大概的情况,最后他的目光却停在了结尾。

笔触似乎是戛然而止了,也有一句话没写完涂涂改改好多次,像是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落笔。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当时的自己这样难以表述?黄少天企图被划掉的字行里寻找蛛丝马迹,然而昨晚的他似乎太过谨慎,飞快涂抹的墨水全然盖住了原本的笔迹。他越看越焦躁,简直想抽那时的自己一个大耳光子。有什么话非要扭扭捏捏不能好好写下来?

然而不论再怎么后悔纠结,今天还是要继续下去的。黄少天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房间的门。可能是用力过猛,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也意料之外地吓到了门外的人。

两个人脸上都是错愕的表情,但似乎黄少天调整得更快一些,他率先展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并且挥起了手,“早上好啊喻文州。”得益于每天做笔记写日记的习惯,他如今已经让人看不出是个每天早上一醒来就会忘记之前发生了什么的非典型健忘症患者——这是他对自己的自诊,甚至有时候他自己都要被骗过了。

喻文州回应了他的早安。此时他穿上了布满暗纹的冲锋衣,足蹬短靴,背着登山包,身后还跟着一辆移动的餐车,此时正坦坦荡荡并且毫无自觉地堵在黄少天的门口。“你随便吃点当早饭吧。”他指指黄少天面前的餐车。

“你这是要出门吗?”黄少天显然注意到了对方这身奇怪的行头。

“是啊,”他转过身来朝着被他甩在身后的黄少天用双手捧起自己的脸,表情变得生动起来,“再怎么说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嘛。”

“我和你一起去!”黄少天几乎是下意识就喊出声了,喊完之后才后知后觉迟疑起来,截至目前,他并不知道以前他们的工作需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今天喻文州到底要干什么。

“不行。”喻文州愣了一下,但也几乎是踩着黄少天的话音飞快地否决了他的提议。他转过身沿着楼梯往地面走去,隔断了哪怕是侥幸中所有可以商量的余地。这次餐车没有跟上去。

黄少天被他的坚决激了一激,本来快要熄灭的火苗又春风吹又生。他有些粗鲁地推开挡在面前的障碍物,撒开腿追上去,“为什么不可以!你昨天不是说我是你的搭档吗?!”

喻文州没停下,黄少天想要去抓他的胳膊。在他触到布料的时候喻文州却猝不及防地转身发了狠将他按在墙上,“没有为什么,我说了,不行。”他在黄少天错愕茫然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不同于平日的失控,他眼里的光慢慢熄掉了,然后他慢慢放开黄少天,转身向外走。

黄少天站在原地,看着喻文州的背影慢慢变小。就像是太过剑拔弩张又草草收场的暴风雨,他一时间忘了反抗,于是也没有再迈开脚步靠近那个身影。他心里没有宛如立足悬崖的惊慌,却是有些一时转不过弯来的空茫,还有一点点是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隐秘的窃喜。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吗?

 

黄少天听到外面的响动从迷迷糊糊里醒来。喻文州不在家,他无聊了一会儿就决定借用喻文州的图书室。他目标清晰,专门选择那些他认为和他和喻文州工作相关的书籍,这样做说不定能多了解喻文州一点,也能和本来的自己更接近一点。这其中工作量看似庞大,一时间他也没有什么计划,随即浏览没想到还收获了喻文州写下的脚注和笔记,索性把他的笔记本也拿到图书室里面一边对照一边做一点必要的记录。

他听到类似重物落到铺了地毯的地板上的钝响时打了一个激灵,没收好的笔在纸上划了较长的一条线,第一反应便是喻文州回来了。

走廊上的摆钟还在梦游,黄少天无从判断时间,但从窗台望出去估摸着大概是深夜了。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下来,身子一扭就出了房间,却看见在远一点的前上方喻文州拐进浴室的身影。他跟上去后在门外听见了哗哗的水声,直到他推开门之前都没有后悔。

“呃——”他看到喻文州背对着他站在莲蓬头下方,一丝不挂。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没办法欣赏他匀称的身材、挺直的脊背和凹陷的腰窝,因为他看到了被喻文州随意丢在一边的衣服,上面有一大块血迹。“这是你的血还是谁的血?”他一开口就觉得嗓子难过得要命,一句话还讲得颤抖。

可是喻文州不阻拦他闯进来,不阻拦他发问,甚至连头都没回。“我杀了一只鸡。”他说。

“喻文州!”他对喻文州隐瞒和无所谓的语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怒气。至于以前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懒得去计较,现在的他只感觉那些情绪像黑色的浪潮般翻涌,从脚底下往上,直直地向头顶上冲。他不能冷静思考。他急需发泄。

然而他的愤怒却像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一样得不到回应。直到黄少天冲进淋头而下的水里,把喻文州按在冰凉的瓷砖上,除了一瞬间的愣怔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黄少天按着他的肩膀,那里有一条从右边肩胛骨斜向脊柱延伸的伤痕,很新,凝固的血和灰被水冲掉了些,露出伤口本身的狰狞模样,被他小心的避开了。他压制着喻文州,试图忽略掉在他眼前晃动的伤口。喻文州完全没有反抗,仅有的动作是拿胳膊肘撑着墙壁以免整个前胸都和瓷砖亲密接触。他见黄少天不说话,甚至想抬起一只手伸到后面安抚他,柔和了声音叫他“少天”。可惜这些都被黄少天挡下来。

他继续控制着喻文州,哪怕是亲昵温柔的称呼都没有消解他心中的怒气,反而搭配着那道让他心慌的暗红色使他更加焦躁失控。他低下头在伤口和周围舔舐的时候,铁锈味在他嘴里扩大,他能感受到被他压着的身体立刻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他甚至能想象喻文州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死不出声。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第二天就会忘掉,所以怎样都没关系?”他几乎是咬着牙齿磨出来的这么一句话,热气喷在他舔过的地方,伤口周围红了一圈。他直脖颈,掐着喻文州的下巴扭过他的脸,果不其然看到被水浸透的脸,分不清楚淋下来的水里面是不是混了痛出来的汗水和眼泪。他闭着眼睛,眼睫却在颤动。黄少天没指望他回答,甚至不觉得这样的情况下他能分出心思来思考对策。然而喻文州的喉结动了动,挤出来的声音同样颤抖而破碎,“不是。”

“嗯?”黄少天下意识发出一个疑问词,他似乎一下子冷却下来,甚至不太搞得清楚这个几乎可以说是记忆中毫不相识现实中初次见面的人怎么能在他心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踏碎了云霄,搅得天翻地覆。

于是他压制的手臂不知不觉中就松了下来,喻文州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抵住黄少天的前胸,“我很想把所有记忆都送给你,”他的手掌下有着不久前才愈合的一条横过胸前的伤痕,泛着和周围皮肤不同的粉红色,狰狞而猖狂,“但这是我欠你的。”

 

“少天。”两个字从喻文州嘴里吐出来,在黑暗里就像是小心翼翼的密语。卷着被子背对着他的黄少天盘踞着大床的一侧,毫无反应。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小幅度的起伏,睡得很安稳。

喻文州确认了这点之后坐起来,一手撑在枕边,一手绕过黄少天毛茸茸的脑袋去抽被枕头压着一半的笔记本。黄少天因为这番动作哼哼唧唧了两声,似乎不太爽快。喻文州手顿了顿,好在他没有醒来的趋向。

手上带着的戒指变成幽暗的光源,被喻文州调亮到人眼能够进行阅读的最低亮度。他微微侧着身子,飞快地翻阅另一个人写下的内容。他此时还得分出一半精力去注意黄少天有没有突然转醒,然而那些熟悉的笔触还是给了他莫大的安心与镇定。

最后他关掉光源,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上,在黑暗里长出一口气。他的眼前还留着青白色的光斑,和那些牛皮纸上的黑字,刚写上去的部分连墨迹都是新鲜的,与他、与黄少天休戚与共。他们的心脏都在有力的跳动。

 

“可能你看到这里会觉得突兀并且嗤笑昨天的你自己,但是我考虑再三还是想告诉你。喻文州告诉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然而我很快就不相信了,在我感觉上我和他更像是恋人,这种假设使我喜悦。我希望它是真的。我想告诉你,这样的感觉很好,希望明天的你也同样能保持。:)”

 

黄少天其实根本没睡着。他听着喻文州从地板上捡起衣裤并且收拾好自己的声音,知道他一定会再一次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睡得好,然后他坐起来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大门关上的咔哒一声。

他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头发乱糟糟的,扭头和安静呆在枕头上的笔记本面面相觑对峙了一会儿,先行举了白旗。事实上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这事他也谋划了好久,要不然也不会早早买通书房里害羞的小精灵。

他如同转紧了发条将要爆发,并且他也毫不怀疑身体内藏匿的巨大能力,好像他本该如此,有一种类似于本能的东西正悄然醒来。喻文州不让他去,他就偏要去;喻文州不让他跟着,他就偏要跟着。他甚至感到了如同上瘾般的激动,只是不知道是针对这次行动本事还是喻文州。他干净利落地翻身下床,从自己的房间扯出白天就准备好的背包。

外面笼罩在黑暗里,树林的黑影变得不同白日的张狂,再往上是夜空,没有月亮,但是星光要比城市里璀璨很多。门咔哒一声关上,这次是在他身后。

 

喻文州把手提的照明灯放在地上,他的前方一棵巨树静如一团黑雾,在地上投下的黑影却吞噬了附近的其他动植物,周围的土地弥漫着一股死气。他用手杖戳着地面开始画法阵,地上繁复的纹路交错纵横。他必须离这可十人合抱的大树远一点,这样一来,法阵就必须多画几个。等他完成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在除了手杖在地上划动的沙沙声以外四下寂静。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像是有所察觉似的,土地轻轻颤抖,喻文州掐着时间念咒,古怪的发音从唇间鱼贯而出,与之呼应的,地面上的一圈法阵微微发亮。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但马上被法阵禁锢住了,但闻撕心裂肺的长嚎,并不震耳欲聋但却喑哑凄厉。喻文州知道那是什么。

法阵渐渐熄灭的时候,周围也渐渐安静下来,吹起的风把手杖划过的痕迹打乱,一些沙土把花纹覆盖。然而这些远不是结束,喻文州扔保持着戒备的状态。他没有等太久,脚边的地下陡然窜出白骨森森的手和枯萎的藤蔓,带着就不见日光的阴湿,像拥有了思想般地企图去抓喻文州的脚踝。喻文州一路躲闪移动,倒转手杖扫过他要踏上的周围土地。那些刺目的白骨略有顾及和退却,但却毫无鸣金收兵的意思。

他在岩石上腾挪跳动,有手杖尾部拍开一只伸过来的白手,还有余力去自嘲如果是黄少天该是怎样的动作敏捷。喻文州注意着脚下状况,抢出时机举起法杖放出燃烧箭矢。正对的地方升起一个黑影,落拓的长袍如同裹着雾气,却在凛冽的长风里犀利不已。他只在黑暗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形状,让人看不清面目。然而还是慢了,射出去的箭矢没入黑暗当中,如同被吞没了一般,连箭尾摇曳的一点光亮都消失殆尽了。

攻击落空,喻文州并没有感到懊丧。如果事情这么简单,他现在也不用一个人待在这儿了。黑影进一步扩大后,巨树上的叶片从树枝上脱落,瞬间干枯,悬停在空中。短暂的停顿后,它们指向喻文州的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射来。来不及躲避,喻文州只好挥起法杖甩出一阵气流抵挡。平日里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枯叶在这个锋利得如同刀片,而这种快速的大范围攻击正是踩在了喻文州的痛脚上。

然而这个时候能让他依赖的人已经不在了。

喻文州正想借着暂时的抵挡进行移动走位,却突然身形不稳一个趔趄。不妙!他不用低头看就知道脚腕被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抓住了。左脚被勒得生疼,并且那只手还企图把喻文州往下拖。然而他手上动作并不能停,对方的攻击一波接一波,能力用不完似的。喻文州不能移动,咬着牙坚持防御,眼风里闪过两片叶子,飞行角度刁钻,他想着这下是要吃痛了。正当他扭着身子想要尽可能减小伤害的时候,喻文州感到自己身侧被大力冲击,毫无防备之下就要像一边倒去。他几乎是瞬间就看清了来人,下意识抱住对方的脑袋,两个人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滚到了一块凸起的裸岩后面。那里勉强够两人藏身。

“你怎么样,还能不能走?”黄少天喘着气问。喻文州能看出他刚刚也很紧张,但更多的似乎有点兴奋。他点点头,脚踝上还卡着被硬拽下来的两根手骨,黄少天似乎是害怕它们继续来骚扰喻文州似的带着一脸嫌弃把它们扔远了。

“那是什么?”黄少天调整了身形蹲在喻文州旁边。喻文州能感受到树叶撞击在岩石后方的声音,但是现在他却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追究他怎么会来到这里,不猜测他还记得多少。

“一具能活动的白骨,”喻文州简洁明了地解释,“因为不是活物,所以无法被杀死。脖子上的红宝石是能源,想办法刺中那里就好。”喻文州一把拉住来不及听他说完答了声“好”就拿了连弩要冒头冲出去的黄少天,“你的武器在那个背包里,是一把剑,你看到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喻文州说的背包离他们大概十米远。黄少天回头看了一眼他,“掩护我。”

几乎是黄少天冲出去的一刹那,喻文州就挥起了法杖替他扫开了身边的一些攻击,只不过再远一些就不那么容易顾及到了。黄少天不给喻文州添负担,抓到背包一个翻滚就到了另一处躲避的地方。

“哇靠在哪啊这藏得也太好了吧——”黄少天在喻文州躲在岩石后面捏了个小型雨幕的时候翻着背包碎碎念,这个时候他触到一面触感有些奇怪的镜子。一个大男人战斗的时候当然不会带这类明显多余的东西。他索性把镜子拿出来,才发现镜面在如湖水般荡漾,散发出盈盈的光泽。他试探性地把手伸下去,却摸到了冰凉的圆柱物体,上面雕刻的花纹硌着掌心。等他将物体完全抽出来时,镜子也失去了光泽。

那时一柄细长的水蓝色光剑。当他握住剑柄的时候,所有他所想要寻找的,一下子如同浪潮一样翻涌而上,扑面而来,包括他和喻文州遇到男人时毫无芥蒂地同行,他们并肩作战,包括他们在星空下的耳语,登上高山迎面吹蓝的风,包括他在幽谷间高喊,向着他而来的有绵延的回音也有喻文州伸出的手,以及包括最后是他替迟疑了片刻的喻文州挡下攻击然后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是如同闪电一般短暂划过,却能将混沌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他几乎不用回想,就可以拥有所有。

他握着冰雨的手比以往更加有力,因为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满载记忆和思想。而他的身后,有喻文州为他辅助。现实和他脑海里回响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重合起来,他替喻文州挡下前方袭来的危险,喻文州替他抢出机会,每一次前进都是他们共同的脚印。

最后黄少天终于和黑影正面而对,他硬是在空洞的骷髅里看到了以前同伴的眼神。但是这次他们谁都没有犹豫,水蓝色的剑尖劈碎红宝石的时候,他们都听到了不属于这里的另一种声音,他们很熟悉但是久违了的声音。

 

“我还是不太能接受,我没办法把这些联系起来。”黄少天躺在喻文州旁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出这句话。他们稍稍远离了刚刚的战场,明明凌晨露水很重,却还是找了一个湖泊边上仰躺了下来。两个人都累得要死,但却睡意全无。

“我也是。”喻文州点点头。他起初还担心黄少天找回记忆之后又要再受一次心理上的打击,但他的忧虑很快被打消了。当时黄少天几乎脱力地倒下来,伏在喻文州的大腿上痛哭。喻文州把他抱住,轻轻拍着他的背,于是压抑的流泪变成小小声控制不住的啜泣。喻文州突然有一种感慨,被他抱着的人像是一只受伤了的小兽,他们年少的时候喻文州也曾这样安慰过对方。

“他始终是我记忆中的样子。”黄少天拉着喻文州坐起来,转过头啄了啄他的嘴唇。

风从湖的另一边吹过他们身边,再远一点的地方山色如黛,云彩在那里一点点变红。黄少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要日出了,你紧张吗?”

喻文州借着黄少天的手站起身来,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摇摇头。“可是我有点紧张。”黄少天小声嘟囔,更像是小孩在再闹脾气,“而且还有点害怕。”他们就这么牵着手往湖边走。在芦苇摇曳的深处,黄少天蹲下身来,将蓝宝石放在水里。

天光乍破,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头,太阳升起来,披着金光万丈和绯红云彩。

“日出了。”他们在湖边接吻。

湖中心蓝宝石沉沉浮浮,阳光照射下整个湖面都是他们铺开的画面。湖中心点缀着一颗珍珠,他们就是在那里初遇。一个少年站在地上看着另一个在树上睡着过夜的少年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醒来,这时太阳升起来,天亮了,他们一见钟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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